第61章 断绝你我不再相逢
第六一章:断绝
谢灵璧没想到,黄壤的亲事竟会生这许波折。
他心中不悦已极,却没有更好的法子。
此前他为黄壤许亲,已经惊动了何、张、武三家,当更不能拿黄壤何。
而坊间传言更甚,有说是谢红尘暗里阻挠,根本不允许黄壤嫁的。还有说是第一秋胡搅蛮缠,有意破坏的。
一时之间,整个仙门都将目光聚焦于此。
这一天,黄壤来到门的驿所——屈曼英给她寄了信。
黄壤随手拆开,信中屈曼英一次向她提及,希望她前往意剑宗游学。当了,黄壤并不打算接受她的好意。
——她同谢灵璧的恩怨,总要有一个了结。跟意剑宗走得越近,对他便越不利。
她转身要走,突,身后有弟子说:“黄师姐,这里还有一件您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黄壤上前,果见一个大大的“人”形包裹。
但这次大家的神情并不像初见时那般古怪。
弟子拆开包裹,果,里面又是一尊傀儡。
这傀儡足有成年男子大小,凹槽里嵌着一柄宝剑,看样子又是副对战傀儡。
其他弟子见怪不怪了,便替黄壤搬到祈『露』台。
期间还有弟子:“黄师姐,这次的傀儡比上次轻了。看来这司天监工艺又改良了。”
“是吗?”黄壤答得漫不经心。
她还是想着那个人,上次见他形容憔悴,还吐血了。真不知现在何。是以看见这傀儡,她也在高兴不起来。
等到傀儡被搬上祈『露』台,其他弟子便纷纷离开。
黄壤来到傀儡面前,见它与先前的丙级对战傀儡一般无二。她轻轻抚『摸』它,它表面仍是硬木与铁石,五官扁平,木木呆呆。
黄壤叹了一气,找到钥匙,要『插』入他耳孔之中,突,那傀儡轻声喊:“阿壤。”
这声音太熟悉,黄壤被惊得后退一步。而就在此时,那傀儡抬起双手,摘下了自己的脑袋。里面赫现第一秋的面孔。
!!
黄壤好半天才反应来,他把自己装到傀儡里,混进了玉壶仙宗!
“你……”黄壤缓缓上前,又好气又好笑。
而监大人恬不知耻,他几次挣扎,最后终于:“来,帮我摘掉头上这层蜡胶。”
“这是什么?”黄壤从他头上取下一层透明的蜡封,。
第一秋说:“是隔绝生机所用。玉壶仙宗的护山法阵分严密,活物不能混入。我试验许久,这才找到这种蜡,封住整个人体后,生机被隔绝,便可被它当作死物。”
“……”黄壤无言,“你……何必此费尽心机。”
她语带叹息,监大人取下那层蜡胶之后,他又能顺畅呼吸了。他闻言笑:“为见阿壤一面,艰难险阻,总是值得。”
黄壤本不想他,但却下意识上前,伸手触『摸』他的脸:“先前见你病着,可有好些了?”
她还是心,监大人用傀儡并不利落的手贴住她的手背。他并不回答这句话,却只是:“嫁给我。”
这三个字滚烫,黄壤顿时缩回了手。
而第一秋安静地看她,重又:“嫁给我。”说着话,他用傀儡的壳,动作笨拙地跪在黄壤面前,:“嫁给我。”
安静的祈『露』台,似乎就只剩下了三个字。
黄壤凝视他,他随手摘了农田里的一朵花,双手递给黄壤:“嫁给我。”
这一刻,没有任何金银珠宝,没有什么万万灵石。
只有第一秋这个人,干干净净地现在她前。
黄壤鬼使神差地接了那花——啊,连花也是自己种的。
她尚且来不及说话,穿着傀儡壳的第一秋笨拙地拥住了她。
“你答应了。”他说,后似乎怕她反悔,耍赖:“你接我花了。”
厚重的傀儡壳,坚硬又冰冷,可里面这个人却火热。
黄壤轻轻抚『摸』他的脸,后将自己的脸贴上去。
第一秋只觉唇瓣一暖,剩下的无赖之辞,全部咽在喉间。
黄壤的唇温润而饱满,极有弹『性』。第一秋跪在地上,比她低,于是她双手撑着这傀儡壳,俯低了身子。长发丝,披散下来,半遮了天光。
第一秋嗅到一阵花香,却分不清是什么花。
好半天,他突反应来——黄壤吻了他。
这一吻绵长而温柔,祈『露』台似乎失去了声音。而监大人前空茫,只剩一片雪地似地白。他呼吸骤停、大脑空白,耳边嗡嗡作响。
空气进不了肺,他像是溺了水,世界都失去了知觉。
黄壤一吻之后,也是面『色』绯红,颈染烟霞。
她蓦地背身,而身后,第一秋隔着傀儡的壳,缓缓地抱住了她的腰。
傀儡的手臂方方,而她纤腰柔软,盈盈不堪一握。
黄壤轻轻抚『摸』紧扣在她身前的手,那双手也是铁、木所制,并无丝毫生气。
“第一秋。”她忽而轻声:“对不起。”
第一秋将脸贴在她背上,说:“我不听这三个字。”说完,他又重复:“嫁给我。”
黄壤终于:“不会有什么亲事的,不值得。”
而,第一秋只是固执地:“嫁给我。”
他好像变成了一个只会无限重复这三个字的傀儡。
“好吧。”黄壤听见自己的声音,在沾『露』含香的空气里,柔柔地带了一丝暖意。
而身后,监大人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,他松开搂住黄壤的手,又开始用力扣身上的剑槽。黄壤听得身后一阵吱吱嘎嘎的声响,不由回头。
第一秋被卡在这尊傀儡里,在是不方便。
那剑槽他抠了半天,就是打不开。
黄壤忍着笑,一下子将他推倒在地。
果,他跟所有傀儡一样,一旦倒地,就很难爬起来。
他在地上挣扎了半天,只好:“扶我起来。”
黄壤轻笑着上前,扶起他的胳膊。好在这一梦她修武,力气也大了许。第一秋靠着她的搀扶,这才站起身来。
“把剑槽打开。”他指了指身侧。
黄壤于是替他抠开剑槽,取里面的一把宝剑,说:“这是……傀儡新的武器吗?”
她知傀儡武器——司天监可没少用这坑钱。仅上次玉壶仙宗就为那尊傀儡定制了九柄武器。
第一秋说:“此剑乃是赠你。”
“什、什么?”黄壤愣住。
第一秋淡淡:“上次答应为你铸剑,便一直记着此事。好不容易终于铸成,就带来给你。”
黄壤在记忆里使劲搜索,终于想起,就在她参加新秀弟子试艺那一年,在瞰月城的小树林里。那时候她对第一秋说,她想要战胜谢灵璧。
而第一秋随说——她需要一把好剑。
记忆腌浸于时光里,早已不鲜明。
可第一秋为了这一句话,寻寻觅觅、忙忙碌碌了一百年。
黄壤手握剑柄,想要抽宝剑。
而第一秋说:“别!”
黄壤向他看,他:“谢灵璧在剑之一,颇有造旨。谢红尘更是古今仙门第一剑仙。此剑若鞘,他二人距离此处颇近,定有感应。”
他认真地:“你应该让谢灵璧猝不及防。所以,在你想要战胜他的时候,拔剑。”
黄壤想要开句玩笑,缓和一下心中堆积的情绪。她说:“谁知你是不是骗我。”
话虽这么说,鼻子却有点堵。于是字句之中,似乎也带了几分水气。
说完,她静静地等第一秋温柔安慰。
而她面前,身着笨重傀儡壳的第一秋皱眉,随后他开始认真地分析,:“不会。我研究谢灵璧的剑,他虽用心剑,但其修为并不能与谢红尘相比。心剑之意,在于……”
他认认真真,为黄壤讲解了一个时辰的剑和剑意。
后又用半个时辰,讲解了这把剑所用的铸材。
随后用一刻钟,解析了这把剑可以对决心剑的原因。
黄壤眯起睛,听了整整一个下午,她终于相信——第一秋确确,是相信她能听得懂。
于是,一直等到秋师傅有有据地证明了此剑对决心剑的可能『性』之后,黄壤突了一句:“第一秋,你有没有想,我说这话其是在向你撒娇?”
“嗯?”监大人脸上先是一个号,随后就变成了:“!”
黄壤指若削葱,她红唇轻启,含住自己的指尖,良久说:“我要是你呢,我就立刻脱了这傀儡甲,后将撒娇的女子搂在怀里,甜言蜜语、指天发誓。后亲亲『摸』『摸』……而不是对着该死的心剑、剑、剑意,讲解分析一下午。以证明你所言不虚。”
监大人迅速去掰傀儡甲的卡扣。而他身在甲中,毕竟不够灵活。他掰了半天,终于说:“来帮我!”
而,黄壤这个坏东西,哪肯相助?
她掩唇而笑,看他手忙脚『乱』。好半天,她捡起蜡制的头套,来到第一秋面前。
“……你回去,准备我的亲事吧。”她凑到他耳边,声音又低又轻,羽『毛』轻轻搔他耳垂。随后,她将蜡制的头套为他扣好。
当傀儡的头盔面甲次被扣上,监大人前只有半透明的蜡封透入的微弱光感。
他不言不动,黄壤舒展双臂,隔着厚厚的傀儡甲,给了他一个拥抱。
不知为什么,心中突就不舍。
“第一秋,你知吧,你的字像有一种奇怪的魔力。单是这么念一念,也很甜。”她在他耳边轻声说。
隔着厚甲,她看不清第一秋的表情。而监大人接下来也没有别的表示,他只是:“我会尽快提亲。”
言语之间,颇有些干舌躁的意思。
黄壤没有说话,她找来几个弟子,把这尊“傀儡”退回了司天监。
诸弟子自不会,一路将这傀儡帮她搬到了门的驿所。
黄壤回身,看见第一秋赠她的剑。
那是一柄重剑,但剑鞘乃黄金雕花,花纹繁复,剑柄护手缠枝,其上嵌红宝石,显得很是浮华。
老说,这剑看起来,并不像是很厉害的样子。
倒很像是姑娘家装饰所用,美则美矣,毫无威慑力。
黄壤不知这剑是不是真第一秋所说,可以对战谢灵璧的心剑。
虽第一秋向她解释了一下午,但是……她并没有听懂。
——黄壤敢发誓,这玩意儿常人都听不懂。
黄壤将剑背在背后,下了祈『露』台。刚进点翠峰,便遇到一个人。
——谢红尘。
谢红尘一般都在曳云殿,平素少在宗门行走。
弟子见了他,不由都退到路边,向他施礼。黄壤也退到路边,她在一群弟子之中,跟随诸人:“师尊。”
谢红尘经她身边,脚步渐缓,但终究并未停留。
“嗯。”他轻应一声,在无数弟子的暗暗留心之下,他甚至不能看她一。
待他走远,黄壤径自回了居所。
她重新把玩着第一秋赠的剑,突发现,自己对那个人,已是毫无眷恋。
好像一场雨,说下就下,说停时便停。等到最后,连路上『潮』湿都渐渐散尽。
而门,谢红尘离开点翠峰,却其无处可去。
黄壤已经好些日子不来曳云殿,而他更没有任何由去寻。他留在殿中日,终于还是想要知她在做什么。他了点翠峰,也愿见到了黄壤。
而,那又怎样呢?
他并不能靠近。
于是,他素『性』找到谢元舒,喝了一夜的酒。
谢元舒本就是个荒唐人,酒桌之上便忍不住讲了许荤话。谢红尘至始至终分安静,既不训斥,也不回应。
次日一早,监大人次大张旗鼓,前来玉壶仙宗,向黄壤提亲。
谢红尘未归,谢灵璧只得亲自面应付。
他甚至懒得将第一秋请入罗浮殿,直接来到门的山门下,敷衍:“承蒙监看重。但阿壤是红尘的亲传弟子,习惯了仙门生活。只怕朝廷俗世纷繁,她不能适应。所以,监还是请回吧。”
他话音刚落,突,一个声音清悦,:“老祖,弟子感念监大人盛情。愿意洗手作羹,嫁他为妻。”
所有人循声望去,只见黄壤一身浅金『色』衣裙,缓缓向此而来。
她今天没有穿练功服,身上衣裙绣花,鬓簪珠钗,蛾眉淡扫,妆容精致。
诸弟子当即哗,而谢灵璧脸『色』更为难看。他转身直视黄壤,这目光,显已经带着威『逼』。他:“你说什么?”
他平时本就积威甚重,若是一般弟子,早已不敢吱声。
但黄壤含笑,直视他,:“回师祖,弟子方才说,愿意嫁监大人为妻。”
她吐字清晰,语态从容。
谢灵璧眸子里阴霾渐重,许久,他冷笑一声,说:“黄壤,当初你拜入我宗宗主门下,习得我门中仙法。今竟要嫁入朝廷吗?”
司天监这些年异军突起,民间将其与玉壶仙宗对比。
两方势力明里暗里相争,谢灵璧无论何,绝不肯为司天监送去这样的助力。
而黄壤自也算到了。
她刚要答话,山门,有人说:“灵璧老祖,阿壤拜师学艺年,确是叨扰仙宗,也叨扰谢宗主了。”
谢灵璧抬头看去,只见何惜金、张疏酒和武子丑三人结伴而来。方才说话的是张疏酒。
“连你三位也来了,今日人到得真是齐。”谢灵璧冷笑。
何惜金说:“阿、阿阿阿壤……”
张疏酒忙说:“阿壤称何夫人一声姨母,说起来也是我的子侄之辈。她要定亲,我怎么能不来祝贺呢?”
当了,这三人之所以来得这样齐,是因为黄壤送走监大人傀儡之时,就向何惜金送了信。
她也知谢灵璧不会同意这桩亲事,但果有何惜金以长辈身份面,那可就不一样了。
果,谢灵璧见何、张、武三人前来,心下已经知此事不好逆转。
他次看向黄壤,这一,便是已经带了杀气。
——这个女人,早当初见到第一之时,便令人不适。今看来,果是祸水。
但事到今,他不认也得认了。还不大方一点。
所以,谢灵璧虽仍没有一个好脸『色』,却:“司天监想要求娶我宗宗主的亲传弟子,却不知诚心几何?”
何惜金等人纷纷看向第一秋,果谢灵璧要狮子大开,这可是没法子。
不料,监大人恭恭敬敬,:“阿壤姑娘自是无上珍宝,在下心中也没个主意。还请老祖示下。”
谢灵璧冷笑一声,:“我玉壶仙宗为仙门宗,自也非贪财之辈。但监要摘我宗宗主的爱徒,总不好太轻率。上次监大人送来的超甲级傀儡,宗门弟子皆赞不绝。今,就请监送尊。这门亲事,老夫便在此当众应承下了。”
他这话说得轻巧,而尊超甲级傀儡,说是狮子大开都太谦虚了。
这坐地起价,简直离了谱。
但聘礼之事,人在不好『插』好。何、张、武三人也只好看向第一秋。
第一秋目带沉思,一时也未接话。
尊超甲级对战傀儡,便是他一时之间也不可能拿来。
谢灵璧冷笑:“若是监为难,那此事就此作罢,也来得及。”
周围陷入寂静,诸人都望定第一秋。等着这位监的回应。
这本是强人所难,就算是第一秋同意,师鱼也绝不可能同意。尊超甲级对战傀儡,这是一笔何巨大的开支?朝廷又怎么可能同意让监大人用来迎娶一个女人?
黄壤心中叹息,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。谢灵璧这匹夫,本就难缠。
她要开,劝说第一秋就此作罢。而,第一秋忽:“好。”
周围一片安静,随后又炸开了锅。
——尊超甲级傀儡为聘,这真的可能吗?
第一秋望向黄壤,忽而笑:“不妨事。阿壤姑娘于在下而言,本就是无价之宝。”
可……你去哪儿凑这一笔钱呢?
黄壤想他,却终是没有开。
此时,一个人自门而入,行经山门,就站在人群之中。
他一身雪衣,玉冠束发,纤尘不染。因为太惹,黄壤一便看见了他——谢红尘。
“师尊!”黄壤几步行到谢红尘面前,双膝一屈,跪倒尘埃,“师尊。”
她泣泪珠,双手扯着谢红尘的衣角,:“弟子为监大人深情所动,愿嫁他为妻。但求得师尊垂怜,莫要为难于他。师尊……”
谢红尘喝了一夜酒,但烈酒入喉,人却是越清醒。
以至于此刻,当黄壤握住他的衣角,为另一个男人苦苦哀求时,他还能觉心痛。那言辞刀,字字剜心。他低下头,看佳人美眸含泪,珠摇玉坠。
“你真的……爱他吗?”他轻声。
黄壤深深吸气,:“回师尊,弟子心悦于他,希望能嫁他为妻,白首同心。”
那……我的百年算什么呢?谢红尘想要这么。但是他不,哪怕是到了这样的时候,他也没能忘记自己的身份。
第一剑仙,玉壶仙宗宗主。
哪一个也不是谢红尘。
他伸手,想『摸』『摸』黄壤的头发。黄壤的头发很浓密,寸寸丝般柔滑。
可是现今,只怕这个举动,也是奢望。
“好。”他轻声说,“为师……应允。”
短短个字,字字刺心。
而他抬起头,看向不远处的第一秋。
二人目相对,谢红尘身上的酒气散了,心中的酒意却升腾而起。
百年光阴梦,他似乎什么也没剩下。
他轻声说:“我应允。不必要什么聘礼,你想嫁他,便随他去。”
随着话音落下,黄壤听见一声轻响,随后手背微凉。她目光回转,看到了一滴泪。
她缓缓抬头,对上谢红尘的目光。
他终年清冷的眸子里,光阴破碎。
红尘,我终于是得到了这一滴泪。
黄壤以指腹沾了那滴清『露』似的泪珠,恍惚间又见当年祈『露』台,少女紧贴着那个玉一般的人儿,呢喃:“人家脚都扭成这样了,你怎么一句安慰都没有呢。红尘,你这个人,真是半点也不懂心疼呀……还是……你只是不心疼我呀?”
往事寸寸碎散,焚燃为烟。许久之后,黄壤深深一拜:“弟子,谢师尊成全。”
红尘,梦里梦,我都该醒了。百年姻缘,断绝于今朝。我不恨,不怨,不不平。
也……不爱了。
愿从此以后的仙茶镇,你我不相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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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灵璧没想到,黄壤的亲事竟会生这许波折。
他心中不悦已极,却没有更好的法子。
此前他为黄壤许亲,已经惊动了何、张、武三家,当更不能拿黄壤何。
而坊间传言更甚,有说是谢红尘暗里阻挠,根本不允许黄壤嫁的。还有说是第一秋胡搅蛮缠,有意破坏的。
一时之间,整个仙门都将目光聚焦于此。
这一天,黄壤来到门的驿所——屈曼英给她寄了信。
黄壤随手拆开,信中屈曼英一次向她提及,希望她前往意剑宗游学。当了,黄壤并不打算接受她的好意。
——她同谢灵璧的恩怨,总要有一个了结。跟意剑宗走得越近,对他便越不利。
她转身要走,突,身后有弟子说:“黄师姐,这里还有一件您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黄壤上前,果见一个大大的“人”形包裹。
但这次大家的神情并不像初见时那般古怪。
弟子拆开包裹,果,里面又是一尊傀儡。
这傀儡足有成年男子大小,凹槽里嵌着一柄宝剑,看样子又是副对战傀儡。
其他弟子见怪不怪了,便替黄壤搬到祈『露』台。
期间还有弟子:“黄师姐,这次的傀儡比上次轻了。看来这司天监工艺又改良了。”
“是吗?”黄壤答得漫不经心。
她还是想着那个人,上次见他形容憔悴,还吐血了。真不知现在何。是以看见这傀儡,她也在高兴不起来。
等到傀儡被搬上祈『露』台,其他弟子便纷纷离开。
黄壤来到傀儡面前,见它与先前的丙级对战傀儡一般无二。她轻轻抚『摸』它,它表面仍是硬木与铁石,五官扁平,木木呆呆。
黄壤叹了一气,找到钥匙,要『插』入他耳孔之中,突,那傀儡轻声喊:“阿壤。”
这声音太熟悉,黄壤被惊得后退一步。而就在此时,那傀儡抬起双手,摘下了自己的脑袋。里面赫现第一秋的面孔。
!!
黄壤好半天才反应来,他把自己装到傀儡里,混进了玉壶仙宗!
“你……”黄壤缓缓上前,又好气又好笑。
而监大人恬不知耻,他几次挣扎,最后终于:“来,帮我摘掉头上这层蜡胶。”
“这是什么?”黄壤从他头上取下一层透明的蜡封,。
第一秋说:“是隔绝生机所用。玉壶仙宗的护山法阵分严密,活物不能混入。我试验许久,这才找到这种蜡,封住整个人体后,生机被隔绝,便可被它当作死物。”
“……”黄壤无言,“你……何必此费尽心机。”
她语带叹息,监大人取下那层蜡胶之后,他又能顺畅呼吸了。他闻言笑:“为见阿壤一面,艰难险阻,总是值得。”
黄壤本不想他,但却下意识上前,伸手触『摸』他的脸:“先前见你病着,可有好些了?”
她还是心,监大人用傀儡并不利落的手贴住她的手背。他并不回答这句话,却只是:“嫁给我。”
这三个字滚烫,黄壤顿时缩回了手。
而第一秋安静地看她,重又:“嫁给我。”说着话,他用傀儡的壳,动作笨拙地跪在黄壤面前,:“嫁给我。”
安静的祈『露』台,似乎就只剩下了三个字。
黄壤凝视他,他随手摘了农田里的一朵花,双手递给黄壤:“嫁给我。”
这一刻,没有任何金银珠宝,没有什么万万灵石。
只有第一秋这个人,干干净净地现在她前。
黄壤鬼使神差地接了那花——啊,连花也是自己种的。
她尚且来不及说话,穿着傀儡壳的第一秋笨拙地拥住了她。
“你答应了。”他说,后似乎怕她反悔,耍赖:“你接我花了。”
厚重的傀儡壳,坚硬又冰冷,可里面这个人却火热。
黄壤轻轻抚『摸』他的脸,后将自己的脸贴上去。
第一秋只觉唇瓣一暖,剩下的无赖之辞,全部咽在喉间。
黄壤的唇温润而饱满,极有弹『性』。第一秋跪在地上,比她低,于是她双手撑着这傀儡壳,俯低了身子。长发丝,披散下来,半遮了天光。
第一秋嗅到一阵花香,却分不清是什么花。
好半天,他突反应来——黄壤吻了他。
这一吻绵长而温柔,祈『露』台似乎失去了声音。而监大人前空茫,只剩一片雪地似地白。他呼吸骤停、大脑空白,耳边嗡嗡作响。
空气进不了肺,他像是溺了水,世界都失去了知觉。
黄壤一吻之后,也是面『色』绯红,颈染烟霞。
她蓦地背身,而身后,第一秋隔着傀儡的壳,缓缓地抱住了她的腰。
傀儡的手臂方方,而她纤腰柔软,盈盈不堪一握。
黄壤轻轻抚『摸』紧扣在她身前的手,那双手也是铁、木所制,并无丝毫生气。
“第一秋。”她忽而轻声:“对不起。”
第一秋将脸贴在她背上,说:“我不听这三个字。”说完,他又重复:“嫁给我。”
黄壤终于:“不会有什么亲事的,不值得。”
而,第一秋只是固执地:“嫁给我。”
他好像变成了一个只会无限重复这三个字的傀儡。
“好吧。”黄壤听见自己的声音,在沾『露』含香的空气里,柔柔地带了一丝暖意。
而身后,监大人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,他松开搂住黄壤的手,又开始用力扣身上的剑槽。黄壤听得身后一阵吱吱嘎嘎的声响,不由回头。
第一秋被卡在这尊傀儡里,在是不方便。
那剑槽他抠了半天,就是打不开。
黄壤忍着笑,一下子将他推倒在地。
果,他跟所有傀儡一样,一旦倒地,就很难爬起来。
他在地上挣扎了半天,只好:“扶我起来。”
黄壤轻笑着上前,扶起他的胳膊。好在这一梦她修武,力气也大了许。第一秋靠着她的搀扶,这才站起身来。
“把剑槽打开。”他指了指身侧。
黄壤于是替他抠开剑槽,取里面的一把宝剑,说:“这是……傀儡新的武器吗?”
她知傀儡武器——司天监可没少用这坑钱。仅上次玉壶仙宗就为那尊傀儡定制了九柄武器。
第一秋说:“此剑乃是赠你。”
“什、什么?”黄壤愣住。
第一秋淡淡:“上次答应为你铸剑,便一直记着此事。好不容易终于铸成,就带来给你。”
黄壤在记忆里使劲搜索,终于想起,就在她参加新秀弟子试艺那一年,在瞰月城的小树林里。那时候她对第一秋说,她想要战胜谢灵璧。
而第一秋随说——她需要一把好剑。
记忆腌浸于时光里,早已不鲜明。
可第一秋为了这一句话,寻寻觅觅、忙忙碌碌了一百年。
黄壤手握剑柄,想要抽宝剑。
而第一秋说:“别!”
黄壤向他看,他:“谢灵璧在剑之一,颇有造旨。谢红尘更是古今仙门第一剑仙。此剑若鞘,他二人距离此处颇近,定有感应。”
他认真地:“你应该让谢灵璧猝不及防。所以,在你想要战胜他的时候,拔剑。”
黄壤想要开句玩笑,缓和一下心中堆积的情绪。她说:“谁知你是不是骗我。”
话虽这么说,鼻子却有点堵。于是字句之中,似乎也带了几分水气。
说完,她静静地等第一秋温柔安慰。
而她面前,身着笨重傀儡壳的第一秋皱眉,随后他开始认真地分析,:“不会。我研究谢灵璧的剑,他虽用心剑,但其修为并不能与谢红尘相比。心剑之意,在于……”
他认认真真,为黄壤讲解了一个时辰的剑和剑意。
后又用半个时辰,讲解了这把剑所用的铸材。
随后用一刻钟,解析了这把剑可以对决心剑的原因。
黄壤眯起睛,听了整整一个下午,她终于相信——第一秋确确,是相信她能听得懂。
于是,一直等到秋师傅有有据地证明了此剑对决心剑的可能『性』之后,黄壤突了一句:“第一秋,你有没有想,我说这话其是在向你撒娇?”
“嗯?”监大人脸上先是一个号,随后就变成了:“!”
黄壤指若削葱,她红唇轻启,含住自己的指尖,良久说:“我要是你呢,我就立刻脱了这傀儡甲,后将撒娇的女子搂在怀里,甜言蜜语、指天发誓。后亲亲『摸』『摸』……而不是对着该死的心剑、剑、剑意,讲解分析一下午。以证明你所言不虚。”
监大人迅速去掰傀儡甲的卡扣。而他身在甲中,毕竟不够灵活。他掰了半天,终于说:“来帮我!”
而,黄壤这个坏东西,哪肯相助?
她掩唇而笑,看他手忙脚『乱』。好半天,她捡起蜡制的头套,来到第一秋面前。
“……你回去,准备我的亲事吧。”她凑到他耳边,声音又低又轻,羽『毛』轻轻搔他耳垂。随后,她将蜡制的头套为他扣好。
当傀儡的头盔面甲次被扣上,监大人前只有半透明的蜡封透入的微弱光感。
他不言不动,黄壤舒展双臂,隔着厚厚的傀儡甲,给了他一个拥抱。
不知为什么,心中突就不舍。
“第一秋,你知吧,你的字像有一种奇怪的魔力。单是这么念一念,也很甜。”她在他耳边轻声说。
隔着厚甲,她看不清第一秋的表情。而监大人接下来也没有别的表示,他只是:“我会尽快提亲。”
言语之间,颇有些干舌躁的意思。
黄壤没有说话,她找来几个弟子,把这尊“傀儡”退回了司天监。
诸弟子自不会,一路将这傀儡帮她搬到了门的驿所。
黄壤回身,看见第一秋赠她的剑。
那是一柄重剑,但剑鞘乃黄金雕花,花纹繁复,剑柄护手缠枝,其上嵌红宝石,显得很是浮华。
老说,这剑看起来,并不像是很厉害的样子。
倒很像是姑娘家装饰所用,美则美矣,毫无威慑力。
黄壤不知这剑是不是真第一秋所说,可以对战谢灵璧的心剑。
虽第一秋向她解释了一下午,但是……她并没有听懂。
——黄壤敢发誓,这玩意儿常人都听不懂。
黄壤将剑背在背后,下了祈『露』台。刚进点翠峰,便遇到一个人。
——谢红尘。
谢红尘一般都在曳云殿,平素少在宗门行走。
弟子见了他,不由都退到路边,向他施礼。黄壤也退到路边,她在一群弟子之中,跟随诸人:“师尊。”
谢红尘经她身边,脚步渐缓,但终究并未停留。
“嗯。”他轻应一声,在无数弟子的暗暗留心之下,他甚至不能看她一。
待他走远,黄壤径自回了居所。
她重新把玩着第一秋赠的剑,突发现,自己对那个人,已是毫无眷恋。
好像一场雨,说下就下,说停时便停。等到最后,连路上『潮』湿都渐渐散尽。
而门,谢红尘离开点翠峰,却其无处可去。
黄壤已经好些日子不来曳云殿,而他更没有任何由去寻。他留在殿中日,终于还是想要知她在做什么。他了点翠峰,也愿见到了黄壤。
而,那又怎样呢?
他并不能靠近。
于是,他素『性』找到谢元舒,喝了一夜的酒。
谢元舒本就是个荒唐人,酒桌之上便忍不住讲了许荤话。谢红尘至始至终分安静,既不训斥,也不回应。
次日一早,监大人次大张旗鼓,前来玉壶仙宗,向黄壤提亲。
谢红尘未归,谢灵璧只得亲自面应付。
他甚至懒得将第一秋请入罗浮殿,直接来到门的山门下,敷衍:“承蒙监看重。但阿壤是红尘的亲传弟子,习惯了仙门生活。只怕朝廷俗世纷繁,她不能适应。所以,监还是请回吧。”
他话音刚落,突,一个声音清悦,:“老祖,弟子感念监大人盛情。愿意洗手作羹,嫁他为妻。”
所有人循声望去,只见黄壤一身浅金『色』衣裙,缓缓向此而来。
她今天没有穿练功服,身上衣裙绣花,鬓簪珠钗,蛾眉淡扫,妆容精致。
诸弟子当即哗,而谢灵璧脸『色』更为难看。他转身直视黄壤,这目光,显已经带着威『逼』。他:“你说什么?”
他平时本就积威甚重,若是一般弟子,早已不敢吱声。
但黄壤含笑,直视他,:“回师祖,弟子方才说,愿意嫁监大人为妻。”
她吐字清晰,语态从容。
谢灵璧眸子里阴霾渐重,许久,他冷笑一声,说:“黄壤,当初你拜入我宗宗主门下,习得我门中仙法。今竟要嫁入朝廷吗?”
司天监这些年异军突起,民间将其与玉壶仙宗对比。
两方势力明里暗里相争,谢灵璧无论何,绝不肯为司天监送去这样的助力。
而黄壤自也算到了。
她刚要答话,山门,有人说:“灵璧老祖,阿壤拜师学艺年,确是叨扰仙宗,也叨扰谢宗主了。”
谢灵璧抬头看去,只见何惜金、张疏酒和武子丑三人结伴而来。方才说话的是张疏酒。
“连你三位也来了,今日人到得真是齐。”谢灵璧冷笑。
何惜金说:“阿、阿阿阿壤……”
张疏酒忙说:“阿壤称何夫人一声姨母,说起来也是我的子侄之辈。她要定亲,我怎么能不来祝贺呢?”
当了,这三人之所以来得这样齐,是因为黄壤送走监大人傀儡之时,就向何惜金送了信。
她也知谢灵璧不会同意这桩亲事,但果有何惜金以长辈身份面,那可就不一样了。
果,谢灵璧见何、张、武三人前来,心下已经知此事不好逆转。
他次看向黄壤,这一,便是已经带了杀气。
——这个女人,早当初见到第一之时,便令人不适。今看来,果是祸水。
但事到今,他不认也得认了。还不大方一点。
所以,谢灵璧虽仍没有一个好脸『色』,却:“司天监想要求娶我宗宗主的亲传弟子,却不知诚心几何?”
何惜金等人纷纷看向第一秋,果谢灵璧要狮子大开,这可是没法子。
不料,监大人恭恭敬敬,:“阿壤姑娘自是无上珍宝,在下心中也没个主意。还请老祖示下。”
谢灵璧冷笑一声,:“我玉壶仙宗为仙门宗,自也非贪财之辈。但监要摘我宗宗主的爱徒,总不好太轻率。上次监大人送来的超甲级傀儡,宗门弟子皆赞不绝。今,就请监送尊。这门亲事,老夫便在此当众应承下了。”
他这话说得轻巧,而尊超甲级傀儡,说是狮子大开都太谦虚了。
这坐地起价,简直离了谱。
但聘礼之事,人在不好『插』好。何、张、武三人也只好看向第一秋。
第一秋目带沉思,一时也未接话。
尊超甲级对战傀儡,便是他一时之间也不可能拿来。
谢灵璧冷笑:“若是监为难,那此事就此作罢,也来得及。”
周围陷入寂静,诸人都望定第一秋。等着这位监的回应。
这本是强人所难,就算是第一秋同意,师鱼也绝不可能同意。尊超甲级对战傀儡,这是一笔何巨大的开支?朝廷又怎么可能同意让监大人用来迎娶一个女人?
黄壤心中叹息,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。谢灵璧这匹夫,本就难缠。
她要开,劝说第一秋就此作罢。而,第一秋忽:“好。”
周围一片安静,随后又炸开了锅。
——尊超甲级傀儡为聘,这真的可能吗?
第一秋望向黄壤,忽而笑:“不妨事。阿壤姑娘于在下而言,本就是无价之宝。”
可……你去哪儿凑这一笔钱呢?
黄壤想他,却终是没有开。
此时,一个人自门而入,行经山门,就站在人群之中。
他一身雪衣,玉冠束发,纤尘不染。因为太惹,黄壤一便看见了他——谢红尘。
“师尊!”黄壤几步行到谢红尘面前,双膝一屈,跪倒尘埃,“师尊。”
她泣泪珠,双手扯着谢红尘的衣角,:“弟子为监大人深情所动,愿嫁他为妻。但求得师尊垂怜,莫要为难于他。师尊……”
谢红尘喝了一夜酒,但烈酒入喉,人却是越清醒。
以至于此刻,当黄壤握住他的衣角,为另一个男人苦苦哀求时,他还能觉心痛。那言辞刀,字字剜心。他低下头,看佳人美眸含泪,珠摇玉坠。
“你真的……爱他吗?”他轻声。
黄壤深深吸气,:“回师尊,弟子心悦于他,希望能嫁他为妻,白首同心。”
那……我的百年算什么呢?谢红尘想要这么。但是他不,哪怕是到了这样的时候,他也没能忘记自己的身份。
第一剑仙,玉壶仙宗宗主。
哪一个也不是谢红尘。
他伸手,想『摸』『摸』黄壤的头发。黄壤的头发很浓密,寸寸丝般柔滑。
可是现今,只怕这个举动,也是奢望。
“好。”他轻声说,“为师……应允。”
短短个字,字字刺心。
而他抬起头,看向不远处的第一秋。
二人目相对,谢红尘身上的酒气散了,心中的酒意却升腾而起。
百年光阴梦,他似乎什么也没剩下。
他轻声说:“我应允。不必要什么聘礼,你想嫁他,便随他去。”
随着话音落下,黄壤听见一声轻响,随后手背微凉。她目光回转,看到了一滴泪。
她缓缓抬头,对上谢红尘的目光。
他终年清冷的眸子里,光阴破碎。
红尘,我终于是得到了这一滴泪。
黄壤以指腹沾了那滴清『露』似的泪珠,恍惚间又见当年祈『露』台,少女紧贴着那个玉一般的人儿,呢喃:“人家脚都扭成这样了,你怎么一句安慰都没有呢。红尘,你这个人,真是半点也不懂心疼呀……还是……你只是不心疼我呀?”
往事寸寸碎散,焚燃为烟。许久之后,黄壤深深一拜:“弟子,谢师尊成全。”
红尘,梦里梦,我都该醒了。百年姻缘,断绝于今朝。我不恨,不怨,不不平。
也……不爱了。
愿从此以后的仙茶镇,你我不相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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